2013年7月29日星期一

《文明》与战争(上)

克劳塞维茨曰: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然而,政治是什么的延续呢?我告诉你,是女人(大雾)。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或者说几千年的战争史上,为了什么样的奇奇怪怪的理由打仗的都有,但是最后落到实处的仍然是利益。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更多的资源。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不南下劫掠就会在寒冷的一无所有的冰原上冻饿而死,天朝历来的农民起义都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民众揭竿而起,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罗马帝国是为了征服更多的土地,中世纪互相争斗的国王骑士们也是为了有更多治下的土地和民众。三十年战争之后欧洲诸侯国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立了国际政治的一些基本原则,被普遍认为是国际政治体系的开端。

战争史就是文明史:赵鼎新在《东周战争与儒法国家的诞生》中认为春秋和战国时期的国家间战争所导致的国家能力的竞争促成了儒法国家的诞生,在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约束下的欧洲国家同样也发展出了一套应对国家间争端的国际体系,这个基本的所谓欧洲文明国家间的国际体系的效用一直维持到了一战——一战将其之上那种看上去礼貌客气的国际体系彻底撕碎,所以在一战结束之后威尔逊才要成立国联。当然,一战也是不同于以往其他任何战争的一次战争,无论是形态,动机,手段,结束,都不一样了。

从这个角度来讲,《文明》里战争的动机仍然是古典时期的那一套:征服。争夺更多地盘,更多资源,更多人口,更多生存空间。我要打你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坏事(实际上《文明》里也没什么坏事可以干),是因为我觉得你好打。从这个角度来说《文明》是相当野蛮的,丛林法则赤裸裸的体现出来。

可以说在工业革命之前人类的战争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中国不谈,欧洲内部的战争大多是打打谈谈,说到底贵族国王们都沾亲带故,也不好彻底翻脸,打的差不多了私下里谈判一下交割一点利益就行了,战场上的贵族也都不杀,留下来可以挣赎金,死的全是P民。

于是这个基本模式一直延续到了一战前,克劳塞维茨就是看着打着打着就开始搞阴谋或者搞着搞着阴谋就开始打仗的欧洲诸国写下“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的。王国战争再怎么打也只是贵族和上层的事情,跟国家本身无关,这倒是很像《文明》的玩法。

接下来就是民族国家的产生和动员机制的建立,以及总参谋部的出现。拿破仑之所以能够横扫欧陆,与法国是整个欧洲最早建立的民族国家有很大关系。法国人民族意识的觉醒让法国军队不再是之前欧洲诸国那样的募兵体系的雇佣兵性质的军队,而是征兵制的国民军队,法国能够更加高效的动员民众参军,所以才会有拿破仑屡败却依然能够召集大量军队继续打仗的事例。同样由于战争从一门艺术变成了一门科学,法国才会第一个建立起总参谋部,然后普鲁士将其完善,形成今天所看到的总参谋部体系。《文明》的科技树中,“动员”和“总参谋部”是一定要加上去的。

随着欧洲工业化的进程和民族国家的兴起,战争已经不再像20世纪之前那样仅仅是统治阶级的事业了,它变成了一项大众的事业,欧洲国家民族情绪的高涨是没办法摁下来的,贵族和国王们没办法再关着门密谋就能够解决问题,阴谋的政治不再起作用(最典型的就是我们早就学过的《最后一课》)。一战爆发,成为了“所有人与所有人的战争”。整个欧洲都发动起来,输出死亡与毁灭,一代青年填了壕沟,同时,为下一次大战埋下了种子。

上篇完

2013年7月28日星期日

《文明》与蛮族入侵

《文明》里比较奇怪的一个设定就是其中的一个固定阵营,Barbarians,野蛮人。在文明存在伊始野蛮人也跟着存在,有着自己的村寨,兵力,能够通过海上进行机动,在高难度下颇为棘手。而且随着时代的进步野蛮人不会消失,兵力还会升级,到了现代他们甚至还有直升机。当然这只是游戏的逻辑,我们印象里披发左衽的蛮族可以用骨头弓箭或者骑马驱狼,是断然不会有直升机这种现代科技的。

在所有的文明中心旁边必然是存在蛮族:这不是一个地理或者经济问题,而是逻辑问题。既然人类文明的发展并不是一个齐头并进的线性过程,那么先上路的自然就成为文明先驱,他们周围的那些并没有开化的人类群落就是野蛮人,这并不是一个事先的泾渭分明的标签:我是文明,你就是野蛮人。炎黄子孙,炎帝黄帝也就是两个比较大的部落。周分封天下,秦楚也被认为是野蛮人,但是最后统一天下的是秦,楚曾问过鼎之轻重。在江南的吴越也曾是蛮族,所以才会出现如此激烈的卧薪尝胆事。

同样,在两河平原崛起的苏美尔人看来,埃及人是蛮族;在尼罗河的埃及人看来,希腊人是蛮族;在雅典的希腊人看来,罗马人是蛮族;在罗马人看来,西欧日耳曼部落是蛮族。最后罗马崩溃,分裂为法兰克诸王国,从此欧洲进入中世纪。蛮族毁灭了希罗文明,然后数百年后重新发现其实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的希罗时期的灿烂文化,于是称之为文艺复兴。他们在数百年前将他们所不理解的文明毁灭了,在数百年后将他们的遗产捡起来,自称为他们的后裔,实际上跟清代明立更加接近一些。在这里,蛮族和文明的区别实际上不是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各大文明中心进入比较稳定的发展以后,总会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攻击;汉朝既有匈奴,然卫青霍去病一战打垮了匈奴大军将其部落逐往中亚,在中亚大草原上这一支部落逐渐向西移动最后来到欧洲,即令欧人丧胆的“上帝之鞭”,蛮王阿提拉。欧洲和中国皆在不断的抗击北方游牧民族,这说到底是地理因素:北方草原不适合农耕,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只能靠不断的抢劫南边相对富饶的邻居才能活下去。中国历史上几次北方民族的大规模入侵都有气候因素,温度降低让游牧民族只能南下。秦长城基本上是沿着400毫米降水等量线所修建,地理因素不能再显然了。游牧民族能够屡屡得手,也是因为抢劫和维持治安所需要的经济成本从根本上来说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一直到近代,农耕民族在技术和体制上的进步才彻底压倒了游牧民族,将“蛮族入侵”这个词踢进了历史书。从此之后游牧民族再也没有能力对文明中心造成任何威胁了,野蛮人不存在了。当然,他们也有直升机,不过是工业化的发达国家卖给他们的……

下一节,《文明》与战争

2013年7月18日星期四

《文明》与农业的出现

《文明》里第一个科技就是农业,而且就算从最原始的远古时代开始玩,也是自动帮你点好的科技,玩家面对的是下一层科技。我在这里不想说农业是如何产生的,而是农业为什么会产生?

如果人类文明史真的将《文明》里的“快乐度”作为一个指标来衡量文明的先进或者落后程度,那么毫无疑问农业根本就不会产生。有大量的考古数据以及人类学观察数据可以证明,狩猎/采集的人类部落的个体状况要比进入了农业社会的人类部落好得多。原始的狩猎/采集部落里的人的生活是非常轻松和舒适的,他们平均下来每天之需要劳动个把小时就可以维持生活,而且有足够的蛋白质和其他的营养摄入。在对早期农业群落的考古表明,这些最早期的农民是非常可怜的,他们的平均身高和寿命相比于猎人们严重的下降,而且患有各种各样的疾病以及劳累过度的痕迹。

那么为什么人类要发展农业呢?

还是那样,发展农业并不是某个人某一天灵光一闪觉得自己要种点什么,而是漫长的从采集某些营养比较丰富的野果到有意识的培养这些植物的过程。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到现在某些人类群落仍然卡在这个过程中的某几个阶段中。《文明》里简单的将这些人称之为“野蛮人”,但是“野蛮人”的定义在漫长的历史当中是不一样的,这个我们之后还会谈到。应用农业的人类群体慢慢压倒了那些狩猎/采集的人类群体,这其中也并不是因为形而上的“科技先进”或者刚才所说的“快乐度”的因素,而是很简单的——在单位面积上农业能够养活的人更多。一个虚弱的营养不良的农民打不过一个健壮的猎人,但是十个虚弱的营养不良的农民肯定能打过一个健壮的猎人。于是农民慢慢将猎人们全部压倒了,这就是农业的起源。

继续未完待续。下一节讲蛮族的问题

2013年7月17日星期三

《文明》与国家,宗教的形成

(接上文)

说到底,《文明》作为游戏的逻辑与人类发展的本身逻辑的一个根本性的差异在于,后者并不是建构出来的。文明的发展不是想象中的一棵树的发展(就好像游戏里有科技树那样),而是一条河流向低重力地区的奔腾:它的河道的弯度,岸边光滑的卵石,包括沿河两岸的景象都是水与土地斗争的结果。

国家的形成就是这样。在上中学的时候政治或者历史教科书会告诉我们在农业技术的进步下人类群落拥有了剩余的生活资料从而可以养活多余的祭司和官员等等,这就是典型的《文明》逻辑:好像有一个叫做“祭司/官员阶层”的科技选项在那里,我们手底下的农民种多了粮食就可以点开那个选项,哐当一下,阶级社会就形成了,文明游戏就到了下一个阶段。

然而事实逻辑告诉我们的是另一码事。有一个基本的经济学原理:均衡之下,永无剩余。这个很好理解,马尔萨斯人口论也是这么说的:不存在剩余生活资料这种东西,人口的指数增长必然会将只能代数增长的食品供应给吞噬掉。所以祭司/官员阶层的出现必然反应了某种人类社会的基本动力学:要么是人口的增长会出现某种内生的阶层化倾向,要么是这样做的人类群落比不这样做的人类群落要有优势。

历史告诉我们这两者兼有。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中专门谈到了这个问题,他将这样的阶层化社会称之为“盗贼统治”。不实际参加劳动的阶层的出现相当于盗贼偷窃了本应该属于所有人的生活资料。他们的出现与其说是为了某种“用途”而出现的,还不如说是We do what we must because we can. 然而生发出这样的盗贼统治的人类群落的确拥有着相对于其他人类群落的巨大优势,有一个优势就是让民众不至于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冲突,将武力完全收缴到高贵的阶层手上来,因为平等主义的部落民是很容易因为这些小事起冲突的,生活状态完全可以参考霍布斯所谓“自然状态”(所有人与所有人的战争)。

这样的盗贼统治的另外一个巨大优势就是制造意识形态。这有两个作用:为自己的统治带来合法性,以及产生一种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生命的动机,后者在部落间的战争中特别有效:平等主义的部落里是不会产生这样的动机的,所以他们的军事上的战术选择是非常有限的。宗教的雏形就是这种意识形态的出现。

所以说《文明》的世界观更接近于古希腊柏拉图的世界观:国家是人类的自然状态。我们可以看到,在游戏里,农业都没有发明,国家和文明就默认产生了。

To be continued.

2013年7月16日星期二

《文明》的逻辑与文明史的逻辑

这两天买了文明5,玩了一场,花了10个小时,从公元前4500年爬到公园1955年,算是从史前文明初创来到了原子时代。我之前从没玩过文明,没想到这个游戏这么的能让人沉迷。从连轮子没有才学会农业的文明曙光一直到拥有计算机和原子弹的现代文明,我读过的那么多关于文明和历史的书在脑海里翻腾个不休。然而普遍理解的,将这个游戏作为对于人类文明史的一个粗略的模拟,那是对这个游戏的一个很成问题的解读。希德梅勒对于文明这个词的定义或许有着自己的理解,而《文明》这个游戏也拥有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但是《文明》的逻辑毕竟只是游戏的逻辑;而它绝对不是文明史的逻辑。

杰拉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中写到,人类大约在10000年前开始学会农业生产;4500年前就已经驯化了所有的大型牲畜。《文明》的科技树的第一项就是农业,紧接着就是陶器,畜牧,弓箭和矿业。从时间顺序而言,这样的一个演进并无问题。但是我们要说的正是这样一个文明演进的逻辑:农业史如何产生的?为什么紧接着农业的是陶器畜牧弓箭和矿业?这样一个顺序是纯粹的时间循序呢还是前面一项是后面一项的充分条件?《枪炮病菌与钢铁》告诉我们并不存在这样一个逻辑。有的人类群落并没有从原始的狩猎-采集社会中走出来,也有的群落只是学会了初级的农业,有的群落并没有驯化牲畜,美洲的人类社会并没有发明出轮子(轮子在《文明》科技树的第三层)。为什么?戴蒙德告诉我们这是环境和人类群落的共同因素。有些人类群落所生存的环境并没有适合的有潜力的农作物用来驯化,有些人类群落在刚进入此地的时候就将所有大型哺乳动物全部消灭干净了。历史并不是顺序的必须从一个层级往下一个层级爬上去,而是有些群落所处的地方有这样一个阶梯供他们可爬,另外一些群落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阶梯。当然游戏不可能是这样做;假如我作为《文明》的制作人在下一个游戏里导入随机的环境因素,比方说本地是否存在可驯化的农作物或者可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那么玩家就会发现他们在随机一个地方开局之后一开始就失败或者更糟糕的,50个回合之后失败,那么愤怒的玩家想必要挤爆官网的论坛。

当那些比较成功的群落发展了农业,驯化了牲畜,人口增多到不得不发展出城市和比较复杂的组织结构的时候,文明本身开始了。于是我们看到《文明》的下一层科技树是航海,历法,文字,轮子,筑城和青铜。我们知道像美洲大陆的人类社会并没有发展出轮子。为什么?因为没有大型牲畜,轮子无法起到大量节省劳力的作用。文字和历法实际上是一回事,在没有文字之前,任何历法都是不可能清晰的记录下来的。而戴蒙德推测整个文明史中独自发明出书写系统的次数可能只有三次:美索不达米亚,中国和玛雅。也是这三个文明自己创造了历法。航海则是更加复杂的事情:在内河中的航行是埃及人首先的发明,这归功于尼罗河的独特的地理环境,河运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而希腊整体作为一个海洋文明则是风平浪静的地中海给了他们不断试错的机会。如果在东亚,往外走一步就是浩瀚的太平洋,那么航海这项技术出现的时间就要晚近得多。

下一层的科技树有骑马,数学,建造和光学。光学放在跟骑马一样的地位是颇为奇怪的故事,骑马本身作为一项技术出现是很奇怪的,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前大家就都乘坐马车进行作战。而真正重要的关于马的技术是马镫:马镫的出现真正解放了骑手的双手,同时能让骑手与马匹合力从而导致了真正的骑兵的出现。

所以可以说《文明》的逻辑比马克思还马克思。人类文明的发展被简化成了想象中的欧洲文明的发展历程,从古典时代一路前进到现代,全然不顾古典时期光辉的希罗文明实际上是被没文化的野蛮法兰克部落所毁灭的事实。他们在文艺复兴年代不小心找到了以前希罗时期的光辉的遗留于是捡起来,再说这是自己的东西只是失落了,所以才叫它“复兴”。

在中世纪以前,国家的概念仅限于在城市或者城堡掩护下的农业土地,在亚洲,边境上无法耕作的土地上国境线的概念其实并不存在,只有Frontier,没有Border。只有土地狭窄的欧洲才会强调国境线。所以《文明》中的国境线概念并不真的存在于现实中,至少不存在于中世纪之前。我倒是建议《文明》中可以增加一个科技——《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这个和约标志着现代民族国家的成型。

(未完待续)

2013年6月24日星期一

自由主义

所谓自由主义,它的核心原则只有一个: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超过这个原则的都不是自由主义,而经济上的自由市场经济实际上跟政治上的自由主义是两码事。

所以说实际上自由主义并不天然的跟自由市场经济结合到一起:如果一个或者一群理性的经纪人认为计划经济对他们比市场经济更加有利,那么他们也同样可以选择计划经济,但是在这个基础上有个底线就是必须有退出机制:也就是说加入了这个计划经济的群体的经纪人如果发现他自己在这个群体里利益受损,他可以用脚投票。一旦这个群体不允许退出,那么它就不再是自由主义意义上的群体了。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说的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计划经济必然会迈向剥夺人选择权利的道路。所以说自由市场经济并不是“天然地”和自由主义结合的;而是在经过实践证明了这一点的。

这个实践来源于20世纪的历史。计划经济和社会主义在二战前后成为西方的主流思潮是来源于苏联的实践,在60年代的信誉破产同样来源于苏联的实践。一战的发生和结果可谓是给了整个西方资本主义非常沉重的打击:永恒延续的繁荣和发展的幻觉破灭了,资本主义内部居然生发出如此毁灭性的自相残杀的倾向,整整一代年轻人都填了沟壑。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二战前期英法的领导人是如此的惧怕战争,牺牲了那么多的欧洲其他国家的利益也要绥靖希特勒。沙俄被二月革命推翻,新成立的政府本质上软弱,为了虚无缥缈的国家利益居然要坚持把一战打下去,无视全国普遍的厌战情绪,没过多久就被十月革命推翻。于是苏联成立,立马退出一战。那会的苏俄是什么样子?满目疮痍,半工业化国家,还是农奴制度,工业化水平也就比奥斯曼土耳其稍强。

一战结束之后的国际政治让大家彻底失望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好不容易喘口气结果30年代又来一次大萧条,大萧条本身也是二战的起因。在《光荣与梦想》里就说了那会苏联驻美国大使馆外面都是排队等待移民苏联的美国工人。我们先不说他们后来结果如何,在那个失业衣食无着的情况下去一个有希望的新兴国家是一个很自然的选择,拿后来的苏联来说事是典型的先射箭再画靶子。在大萧条勉强算结束之后大家发现居然苏联从一个落后的农业国一举成为一个新兴的工业国,而且没有受到大萧条影响,这社会主义和计划经济难道不是未来的方向么?

于是在二战结束之后共产思潮席卷欧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就算不谈共产主义,大家认为未来要搞计划经济也是非常自然的。所以说加入苏联一方的社会主义国家也很不少,这既是二战结束的国际政治角力的结果,也不能说他们不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苏联的威望在那会达到了一个历史高度。就跟一开始所说的那样,自由主义的原则在于选择的权利。如果东欧国家选择投奔苏联加入社会主义阵营,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其他国家无权干涉。问题就在于加入之后怎么办。

布拉格之春是苏联信誉彻底破产的标志,它和匈牙利十月事件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个加入之后怎么办的问题。基本上就是说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加入社会主义阵营几十年之后发现这个体制他们并不满意,所以想要退出,这就是用脚投票的权利。这个时候苏联站出来说:你不能退出。如果要强行退出,那么苏联就发兵打你。到这会大家就看清楚了这个体制的真面目了,它根本就不是自由主义,剥夺了国家和人民的选择。自从布拉格之春之后苏联的信誉彻底破产。这个事情有趣就有趣在它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另外一个事情,就是美国南北战争,其核心也就是南部各州有没有退出联邦的权利,而不是奴隶问题。一开始签署独立宣言以及宪法的时候大家都说是自愿加入合众国,那么我们能不能自愿退出合众国?宪法里没明说,还是那句话,自由主义就是自愿加入和自愿退出。林肯说不行,你要退出我就武力平叛。于是南北战争开始。结果北方打赢了之后强行修改宪法让其他州没有独立的权利,这个退出机制彻底完蛋。至于这意味着啥,呵呵厚。

2013年6月21日星期五

Star Trek: Into Darkness,科幻片的态度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新ST,这个从开篇就要说的很明确。

作为一个死硬的科幻迷,我并没有在之前接触过Star Trek这个在欧美有着悠久历史的科幻剧集,我对科幻的概念完全来自于各种科幻小说,所以对科学的看法,可能更加不那么浪漫主义一点:名为企业号的星舰,“宇宙,人类最后的边疆”,或者那个跟人类长的基本一样还可以混血的然则只有逻辑分析能力的瓦肯人在我眼中的确是“不科学”的,我宁愿去看从某种意义上更幻想但是却更科学的“世界之树”(Yggdrasill)星舰,达到了亚轨道高度的神林,或者不同的语言便有不同世界观的七肢桶星人。我明白太空歌剧这个genre从根本上来说,与科幻的关系就如同金庸小说和民初武林的关系一样,多半只是借着宇宙这个背景来搭配舞台罢了。而“企业”之名,抑或“最后的边疆”之口号,更加有时代色彩一点:反映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个科学昌明人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代,我们要去月球,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容易,而是因为它困难。这样的态度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过了这许多年,人类渐渐明白了科学并非无所不能,宇宙这个最后的边疆,其广博也的确无远弗届,人类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所以说星球大战不是科幻片,这个认识应该很清楚。它是一部发生在宇宙里的武侠片,我想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导演还是观众还是评家都了解这一点,没人用“这不科学”这个角度来批评星战。实际上在某些方面卢卡斯跟我们这些宅人们想的东西也差不多——比如前传3一开篇,共和国军和叛军战舰在行星轨道上排成战列线放列射击,这其中的恶趣味只有多炮塔党人才能领会,相信卢卡斯在画这一段的分镜时嘴边肯定挂着一抹坏笑。还比如那个照着雌鹿武装直升机画的共和军炮艇机,这可是主创人员亲口承认的。

Star Trek则不同一点,至少它在明面上讲的还是“科学”,探索和科学精神。科克船长和库克船长,“企业”与“奋进”。宇宙探索和大航海时代,这是很明显的关系。加勒比海盗里我们想象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大西洋和太平洋糅合在一起的地球图景,如果把Jack Sparrow换成James Kirk,黑珍珠号换成企业号,这片广袤神秘大洋换成黑色的星空之间,那么加勒比海盗的世界观可以无缝切换成Star Trek。然则过了这么多年,人类毕竟认识到宇宙不是太平洋,它的美丽与恐怖何止千百亿倍于太平洋:这样的宇宙图景,Star Trek并没有提供,它也无力提供,你如何能够跟观众讲述木卫二厚厚冰层下温暖的海洋里可能存在的神秘生命,或者类木巨行星上空乘坐一艘单人独木舟所度过的那一个月所能看到的奇景呢?那样拍出来的影片,我想,会比少年派的故事要美丽一百倍。

这样的崇高的美丽,被宇宙自身的规律所蕴含的美所感动,恰恰是Star Trek之所无。我并不批评其中的那些老派科幻概念,比如传送或者曲速航行,这个只是设定。一开始在红色树林里奔跑被一群土著所追逐,与Jack船长的那次被追逐在精神上实属相类。我同样也不想批评这个所谓的“冷聚变”就能阻止火山爆发的设定,它同样超过了我的认知范畴。作为一部旧时代的科幻片,它能够达到的要求也就是这些,毕竟观众的平均水平同样只有这样。

我想要批评的,是这部影片里应该并且有能力做好但是他们没有做好的部分:最明显的一个地方,就是企业号失去动力再入大气层的那一段。根据最一般的物理规律,在这样下降的宇宙飞船里,所有的物体都应该失重,影片里没有。有人会告诉我说,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个小bug罢了。我所看重的,恰恰就是这样的小地方:无论是导演还是编剧,他们在设计这一段的时候,脑袋里出现的景象显然是一艘海船在大洋上往下沉的场景,而不是一艘飞船再入大气层的场景。固然,后者的确不是一般的经验,但是也决计不是完全想不出来的经验。凭借好莱坞的电影工业的能力,做出一个全失重的段落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诺兰在Inception里已经漂亮的完成了。在这里只能解释为,制作者根本就没有考虑“实际会是如此”,他们在这里就是非常想当然的代入了以往的经验,这种思维上的惰性可以在这部电影里无数的小细节里看出来。所以我批评的并不是那些他们无从理解并且做不出来的东西,而是那些他们实际上做的出来但是不屑于或者懒得去做的东西。这可能也跟导演的个人特质有关:我们不提库布里克这样的大神,换成斯皮尔伯格或者卡梅隆他们,这里也会做的很漂亮。为什么JJ Abrams被科幻迷一致讨厌,我相信是有原因的。

说到底,我还是要求太多。Live Long and Prosper, or Live Fast and Die Young, it really doesn't ma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