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7日星期四

硬科幻与软科幻的标准

又是一个足以在任何关心科幻的论坛里可以战上十页的话题。作为一个自认的资深科幻迷(读过300+长篇应该可以自认资深了吧?),从根本而言我觉得这个问题跟“怎样的作品可以算作科幻”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客观标准来把科幻分成硬的或者软的,或者把某些作品划到科幻里来或者某些作品从科幻里踢出去,所以争论本身就是个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偏偏这两个问题老是有人争,所以我反正觉得我需要磨练一下我写东西的水平,所以就这样写一篇正经东西来回答这个问题,所谓什么样的科幻是硬科幻,什么样的科幻是软科幻。

分硬软科幻的通常范式是:讲一些硬邦邦的科学理论科学技术的就是硬科幻,不太关心这些只是把这些当个背景就是的就是软科幻,按照这个理论的某些形式,完全可以按照某一篇小说里出现的某些术语的数量来判断它到底是软是硬。当然这种分类方式就跟漏勺一样漏洞百出,而且从根本而言科幻小说从来不是关于科学的;除了某些最极端的例子(比如杰弗里兰迪斯的某些篇目),科幻小说说到底只是文学形式,想要了解科学还是去老老实实读个理工科的研究生学位更靠谱一些。

所以说到底如何分软硬科幻?那么我举一个例子:

特德姜的《巴比伦塔》应该算作哪种科幻呢?

从经典分类学而言,这篇小说几乎不能算作科幻。它没有未来世界时间机器宇宙飞船人工智能外星生命。它没有使用任何技术的术语,也没有牵扯到科学理论。它发生在一个完全架空的世界里,故事背景差不多松散的建立在圣经里所描述的建造巴比伦塔的那个时代。有些人甚至认为它其实是一篇奇幻小说。

但是我看来,巴比伦塔是一篇科幻,而且是最硬的硬科幻

其实Science Fiction有另外一个名字:Speculative Fiction.推测性的文学。在我看来这个名字更符合科幻的本质。建立在某个基础上进行推测的想象世界,至于这个基础是不是现有的科学理论,这个其实并不重要。
巴比伦塔就是一篇推测性文学的杰作。它讲的并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科学;它所描述的,是一个在它文章中出现的自为自有的科学:在那个宇宙中,人们在巴比伦竖立起这座通天的巨塔,就是为了更好的理解上帝;这与我们在日内瓦建造LHC的意图并没有什么差别。到了最后,人们爬上高塔触摸到了天空的穹顶,想象着在这坚硬的花岗岩之上是怎样的一种情形,这正是在我们现实这个宇宙的人类仰望天空的动机:为了探索未知,想要知道在银河的那一头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科幻也就回归到了它的经典母题:人与未知的相遇。《巴比伦塔》中的主角被上帝所创造出的他们那个世界的规律所震慑,这正是康德意义上的崇高——被自然规律的伟力和其中所蕴含的美丽所感动,人所无法获得的,超越性的力量。这种崇高的感觉的获得恰恰是人所认识到的它的不可掌握性,而只能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从这个角度而言,《巴比伦塔》中所崇拜的那个上帝,更接近于爱因斯坦所说的那个上帝:斯宾诺莎意义上的自然规律之神。

在科幻中,这种人与未知的相遇时刻有一个专门的短语来概括:Sense of Wonder.当基地的序章结束,谢顿首次说出心理史学是一门为银河的未来万世开太平的数学的时刻;当读到“我的上帝,这里面全是星星”的时刻;当Neo第一次醒来,看到周围无穷无尽的营养仓的时刻;当二向箔展开,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吸为二维的时刻;当士官长从坠毁的逃生仓里走出,望向天空,地平线收束为一条无尽向上的环带的时刻:这就是你的Sense of Wonder时刻。之前所无从遇见,没有经验的场景扑面而来,除了浑身刺痛的感觉和单纯的一声敬畏的“WOW”,还能说什么呢?

奇幻就极少有这样的感觉;毕竟奇幻所植根于上的正是人类的日常经验和某种意义上的神秘本能,这大概是一种种族记忆。在科幻里我们可以遇到我们所超出概念的外星人(比方说七肢桶),但是奇幻里我们只会遇到龙,或者狮鹫(老鹰的翅膀和脑袋,狮子的身体),或者异鬼(僵尸或者whatever),都是从我们这个种族悠远的神话言说中脱胎而来的。我们可以顺理成章的往下推论,其实僵尸,或者美国漫画的超级英雄主题,都是一种现代神话,商业所塑造出的奥德修斯或者瓦尔基里。而科幻,就算它借用了我们神话中的那些名字(比方说海中建木或者世界之树/伊格德拉希尔),它也把它们改造的完全不同了。

所以在这里我提出了我自己的一个分类软硬科幻的标准:讲求Sense of Wonder的就是硬科幻,对此没有追求的就是软科幻。当然这个标准从来就不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我们可以看到在sense of wonder和故事里所蕴含的人类情感都非常出色的作品,比方说海伯利安,四部曲的后两部也没有太多sense of wonder时刻。厄休拉·勒吉恩在她的《变化的位面》中,科幻或者外星退到远处变成仅仅是故事背景,它既是科幻,也可以看做是某种虚构的未来民族志。

“五十亿年前,在最后一个行星核心冷却周期结束之后我们永久关掉了大陆漂移环流。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开始积累存储数据。”
我最近重读Charles Stross的《Palimpsest》。如果不是为了这种句子,谁会去成为一个科幻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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